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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保明讲述丨北方的文化遗产中国最后的渔猎部
时间:2020-06-11 20:29点击量:


查干淖尔原始的荒凉总是默默地保持在那里,这也许就是它本色魅力。我们去往马夫连振芳家,就感受到了查干淖尔那种原色的荒野气息,那时已近午后三点了,我们赶往他家。他家居住在渔场西山外屯靠近大湖水面的一个胡同里,从村落主道上向西一拐,就能看见通往他家的胡同。再从这里走进去不足五十米,便到了马夫的家门口。可是大门紧锁。我们问他家的邻居,告知一家人是去拉马料了。我们有些失望,只好从那门上的一块掉了木板的洞向里面张望。这是北方那种从房山头一侧开门的住房,只能看见房山头和院落的一角。土房已经露出土坯和泥皮,房上的土烟囱也掉下一些泥皮,许多荒草从院子的一侧露出来,在严寒的北风中抖动着……

夕阳正在西下。冬季下晌,夕阳落得十分迅速。我们都着急,说不一定一会儿太阳落下去,主人又不回来,这次相见就要落空。但完全没有办法。万灵建议,干脆去大湖边,先找个有草垛的人家拍个外景,也算来到了查干淖尔马夫家。于是我们随她朝马夫家西侧的通往大湖的方向走去了。

正是阳光十分耀眼之时,而且又对着胡同口正中,我们都用手打着遮阳,踩着胡同地上的牛粪、干草往上走去,往阳光灿烂的冰湖方向走去,我们的身后,已是夕阳渐暗的马夫家那条窄窄的胡同了。

出得胡同,人们放眼望去,心情敞亮多了。查干淖尔就静静地躺在人们的眼皮底下。冬日的太阳普照着茫茫的水面,在严寒之下,大湖的周边刚刚结上一些薄冰,可远方和湖心还是水波荡漾,阳光使水的波纹现出流动的涟渏,四周的水显得暗淡灰白。那是一幅独特的初冬北方冰河在封冻之前的奇妙景色。

有几只水鸟哏嘎叫着,掠过还没有封冰的水面,不时地叼起几条小鱼,飞快地冲着阳光向西飞去。

我目送远去的飞鸟悄逝在荒野冰湖的远方,渔场与大湖边上那渐渐远去的土道,还有冰湖边上冬季发黄的枯苇在寒风中刮得前后摇晃,冻手冻脚冻耳朵。眼前的一切景象根本没有任何冬捕细节,那会儿有的只是湖边寒冷中的肃静和无边的荒凉,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联想到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眼前这个地方出现,然后是红旗招展锣鼓和长号敲动吹响,人嘶马叫地涌向前去……没有,一切都回归于平静和荒凉……

没有其他人出现。只有我们几个是在我的带领下,说是来寻觅查干淖尔冬捕细节的中央电视台的万灵女士等几个人,还有渔场的单书记和渔猎文化博物馆的小白等。我们失望地站在寒风里,仿佛被生活所嘲笑着。这时万灵说,还是录一下吧,让曹老师站在一个或者是大湖为背景,或者是草垛为背景,让他说几句。我们都瞅录像,可录像瞅了瞅四周,没有一处可以记录下那本来应该有对照特点的地方,可以让我说完别人看时知道是在“查干淖尔”,而不是在别的什么“江”“河”“湖”“泊”岸边。那大湖在初冬的寒冷中静静地等待落雪,然后完全封冻,现在实在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于是,我们从录像失望地摇头的动作和眼神里得知这没什么可记录的。万灵也说,去渔场村落人家找找一些草垛吧。

可是,太让人失望了!这儿本来是一条湖边村头大路,村里的人家的房山头都正冲着湖边大路,如果在从前,那些房山头一定堆着一垛一垛的草垛,可是如今,却一垛草垛、苇垛也不见。这是因为这几年,这里的渔猎人家已经都住上新农村统一规划的砖瓦房啦,不烧草苇,而改成烧煤汽或煤炭了,所以各家的草垛早已迅速消失了。就是有几家有草垛的,也因为怕上级来检查而被指为破坏了新农村建设的格局,人们已用一种从城里廉价买来的那种漆黑的塑料布苫盖上了,人们看去,十分不顺眼。那种草垛下就是人们匆忙以推土机或铲车修出的有坡度的道楞,显得格外粗糙。万灵急得直跺脚。因她已寻找不到原色的拍摄点。我在心底也暗暗地叫苦,农村,田野,怎么能没有草垛呢?等拍完了“查干淖尔冬捕”,我一定要专门抢救中国北方农村的“草垛”,因草垛已成了一种濒危的文化记忆了。旷野,渔家和农村,还有牛马和牲畜在,怎么能没有草垛了呢?应该让人生活中有自己的草垛。那以塑料布苫盖起的村落的草垛已经伤害了人家的心,也等于是对大自然的污辱,草垛碍着谁的事了呢?那散发着自然气息的草甸草垛被塑料布的呛人气味替代,查干淖尔草垛或在里面哭泣。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时,忽然有人喊,回来了,有赶车的声音,可能是查干淖尔马夫回来啦!于是大家急忙向胡同口跑去,果然见远远的,查干淖尔马夫连振芳和妻子吴秀杰跟着拉马料的车一前一后慢慢地向胡同口走来……

我们兴奋无比。因为此时,夕阳的光影已经开始爬上了他家房墙的下半部,说不定一会儿就会完全落下去!于是我们就喊查干淖尔马夫屋里的(爱人)吴大嫂说:“来!您快走几步,我们先进院看看——!”

查干淖尔马夫的女人吴大嫂就离开车马,率先向自己家门口走来,因丈夫摇鞭赶马转弯,胡同口又太小,他要一点点才能使拉马料的车掉过头来。当查干淖尔马夫的女人手持钥匙向我们走来时,我们一时很心酸。只见查干淖尔马夫女人身上穿的本来是一件粉红色的年轻女人的时令棉袄,可此时,已全都被马料给滚染得一块灰,一块白,已经没了女人衣裳那种美丽衣裳的色泽,她头上的一块翠绿方巾也被染上白面层层,风一刮,直眯我们的眼睛……

可是,查干淖尔马夫的女人却很兴奋,她一下子打开了自家的门锁,用力“哗啦”一声推开了自家大门,说:“快!快进来吧。让你们久等了!”我们争先恐后地挤进马夫家,“啊——!”这里,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原来,一走进房山头那窄小的门洞,只见院子里豁然开朗。只见正房的房门冲南开,冲着大门的那一侧是一溜马圈,马圈的下边是狗窝,鸡舍,鹅栏等等,马圈正对着的院子的东侧有着一座山一样的草垛,草垛的一角处有辆大车,车上拴着两匹马,正欢快地吃着草。而且,一听女主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马儿“咴咴”地扬头冲她叫了起来,我们的心也欢快地跳了起来……我们无比激动的是在那垛山一样的大草垛下看到了生机勃勃的查干淖尔人家,嗅到了查干淖尔草垛野草的清香,感受到了生活本真的气味!我们这时一下子意识到,原来,院子里藏着一个真正的查干淖尔。

文化发生地中的一切生活的真实和细节其实都需要我们自己去寻找,去认知和关注。那些看上去也许是极为普通的细节,但是,只要我们认真的品悟和分析,就会发现那些久远的生存习俗,习惯都已深深地印入人生存的行为中去了,也许生存在那里的人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但是他们自觉保存和保持下来的生活真实确实保留着诸多的与众不同。

初冬,查干淖尔还有没有落雪,四野已经干冷干冷的了。人,许多动物,特别是人家的马呀牛哇,已开始食用养牲口人家秋天从草甸上割回来的草料了。牛马一撕扯咀嚼草料,草垛里的田野草甸气息立刻飘落起来,升腾起来,就如查干淖尔马夫的家,他家的小院本来不太大,这时,那种浓浓的草甸草垛气味已浓浓地弥漫在院子里,这使我们兴奋不已。

草垛,这是一种多么亲切的自然存在呀,有了它,才说明这儿与查干淖尔接了地气,也说明这里是查干淖尔文化的存在地,那些不加任何掩盖和伪饰的草垛,那些自然堆放在那里的草垛,告诉人们,这是一个真实的查干淖尔,这才是查干淖尔冬捕的实实在在的细节。

因为,马上要开始那翻天动地的冬捕了,马儿要走进冰原雪野里去拉网拖套了,要好好地喂喂它们,它们在一个漫长的冬季走入渔猎文化之中,使自己成为渔猎文化一部分。

这时,院门口的胡同传来“驾——!驾驾——!吁——!”的吆喝马的声音,是查干淖尔马夫连振芳把拉草料的车赶进了自家的院门口,妻子吴大嫂忙去帮丈夫牵马,使车子停在院子里的窗台前,然后,他们夫妻二人急忙一袋子一袋子的往下卸马料。

那些马料,都是从碾米作坊买来的苞米粒子。这是马的上等“料”,而且,特别是在严寒的冬季要上冰拖网,拉马轮,揽大掏的那些马,一定要在严寒的冬季补这种料。而且要在每天的夜里,为每一匹即将上冰的马补喂这种料水,才能使渔猎拉马轮的马腿有劲,能蹬住冰,这才能拖动几十万斤鱼的重网鱼……

经询问也才知道,查干淖尔马夫连振芳夫妻一共养了九匹马,到了严冬冬捕的季节,他要亲自牵着这些马上冰,并挥鞭驱赶它们去拖网拖鱼。在古老的查干淖尔,养这种冬季要“走冰”的马并不容易,这种从一小在马市上被挑来的马,一到家就要精心的喂养并驯练。夏天要天天上甸子上去蹓,使马有精神,长劲儿,腿硬实。

在查干淖尔,要注意马的安危。在草甸上蹓,一是吃草,二是走动。要保护马们不被野狼、野狗、野蛇和蚊虫所伤害。有时下大雨,刮大风,连振芳两口子得跑到甸子上给马背盖上雨布,自己却往往淋得净湿。

那些马,就像这两口子的孩子一样,他们分别给自己的马儿起了优雅的名字,什么“一顶墨”“枣红”“雪里站”“江块子”“三黑子”“白鼻梁子”等等。主人如果对它们亲切,它们全懂。有一次,连振芳从马市上买回一头生儿马子(没有开驯的公马),不小心让它踢了一脚,别的马都咬那马!就像那是欺负了自己的亲人一样。

那些马,都挺懂事。每到主人从外面回来,一听主人的脚步声和鞭花响,它们就一齐叫。它们知道这是自己的主人查干淖尔马夫回来了。

有许多次,丈夫牵马从甸子上回来,妻子往往问:“一顶墨瘦没瘦?江块子感冒好没好?”却忘记了打听丈夫瘦没瘦,有病好没好。

这位从青山头村搬迁过来在查干淖尔从事冬捕用马的马夫也许不知道,他的祖上所居住的查干湖东岸青山头一带曾经是一万多年前旧石器时代晚期渔猎文化发生地,考古发掘出大量的石凿鱼网坠,也许他的前世就是这儿的渔猎文化先人,而如今他喂养这些拖马轮拉鱼网的马,也许是一种生存形态的轮回。是啊,如果世上真有轮回,我们都愿意相信,连振芳的祖上一定在查干淖尔这荒寒的水土上。

马和人都在心底养成了和查干淖尔季节深深的关连神经,那是一种敏感和节奏律动的神经。

在查干淖尔,连振芳说,当第一场雪一落地,他的那些马们就着急了,它们急不可待地用蹄子不停地刨着马圈的地,或踢马料槽子,仿佛在说:“主人哪主人,天已下雪了。快点走吧!咱们上冰捕鱼去吧……”

连振芳说,这些马就是哑巴牲口,不能说话,它们知道每年冬天上冰去捕鱼,拖鱼,拉马轮,如果会说话,它们一定会在第一场雪落地之后,直接领着主人奔向屋外,走向冰封雪冻的查干淖尔,走向茫茫的北方冰野,去开始它们漫漫冬季的捕鱼劳作。

在严冬,查干淖尔的一切生命会让人感动,深深地感动。我们站在他家的小院里唠喀,这时,马料已卸完。我们想跟他们进屋去唠。我们说:“咱们进你们屋去,看看,连唠唠……”

我们说完,等着他们开口,让我们进去。可是等了半天,他却说,就在这儿唠吧。他不让我们进他们家。

在我们发愣的一刻,我们感到奇怪和意外的一瞬间,突然有一种真实和感动涌上心来。我们一下子明白了,这才是生活的本色,生活的真实。我们想,他们一定把全部精力都用在照顾马上,没工夫收拾屋子,甚至还没叠被,甚至屋子里乱得没有下脚之处,所以他们才不好意思又直接了当拒绝了我们进他们家去。

我们站在冬天瑟瑟的寒风中,我们大口大口地吞着草垛发出的呛人的寒风清草气息,一种被真实的生活所感染的满足已经地涌上我们的心头,我们认为这才是生活,真实而不虚假的生活,我们认为我们已经真正地找到了查干淖尔渔猎文化丰富生动的细节了,那是轰轰烈烈背后的真正的实实在在的文化存在呀。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飘着草垛气息的院落里渐渐地暗下来了。鸡进窝了,马进圈了,我们也到了离开的时刻了。查干淖尔马夫夫妻送我们到院口,在黑暗渐浓中我们知道,当查干淖尔冬捕那热烈的文化场面开始的时候,查干淖尔马夫的影子就会隐到人们背后去了,让厚厚的大雪和风吹刮着的雪雾给彻底掩盖住了,人们也许只有精力去注意查干淖尔冬捕的轰轰烈烈地面,已没有人会去发现那亲切草垛人家的养马人了。